現代啤酒風格是愛好者與從業者之間的共通語言:釀酒師藉此賦予產品鮮明的身份特徵,賽事主辦方以此進行分類,評審以此作為品質評鑑的標準,而消費者則依此做出選購決定。

啤酒風格的演變

雖然啤酒本身與「風格定義」之間的因果關係,常被比喻為「雞與雞蛋」的爭論,但實際情況往往比想像中簡單得多。

當今最具影響力的兩套標準,分別是啤酒評審認證計畫(BJCP)與美國釀酒師協會(BA)所發布的風格指南。兩者均結合了「可量度(Quantitative)」與「感官認知(Qualitative)」的衡量標準:可量度標準是能透過科學儀器測得的客觀數值,例如酒精濃度(ABV)、色澤(SRM/EBC)以及苦度計算值(IBU)。這些數據不僅協助釀酒師精準掌控生產品質,也讓評審能核實啤酒是否符合該風格的技術參數。

感官認知則仰賴人類的感官直覺,涵蓋外觀、香氣、風味與口感。這類特徵往往難以透過儀器精準量化,卻是消費者判斷個人喜好的依歸,也是評審判定該酒款是否忠於所屬風格的關鍵。

BA 與 BJCP 兩大啤酒風格指南分別誕生於 1970 年代末與 1990 年代,兩者的核心目標各異:BA 的指南奠基於傳奇啤酒作家 Michael Jackson 的研究,他在全球啤酒風格的分類體系上具有深遠貢獻。這一套指南更貼近商業市場的需求,透過每年更新,即時納入新興與流行的市場風格。相較之下,BJCP 起源於美國家釀協會(AHA),主要服務於家釀比賽與評審培訓,其內容結構更偏向學術性,且在感官描述上更為細膩詳盡。

在這些系統化的風格指南問世之前,啤酒的分類方式其實相當務實,多半直接取決於當地的稅制、地域特色以及釀造技術的限制。

啤酒的地理產地曾是定義風格的核心指標之一。早期的啤酒多以產地命名,並深受當地氣候、麥芽資源與水源特性的影響。諸如 Burton、Dortmunder 或 Pilsen 等現今耳熟能詳的風格,在成為特定酒款代名詞之前,最初都僅是地名。

然而,許多啤酒也隨著地緣政治的動盪而消失。例如 Brohan 啤酒,因其產地 Einbeck 的釀造設施在三十年戰爭中遭到摧毀而失傳;而 Kotbusser 則是在德國嚴格執行《啤酒純釀法》(Reinheitsgebot)後,因原料不符規範而逐漸消亡。

在歷史上,酒精濃度亦是啤酒分類的常用基準。以 18 與 19 世紀的英國為例,當時流行以「X」符號來標示強度的等級:單個「X」代表酒精度較低的 Small Beer;而多個「X」則象徵酒精度較高的 Strong Ale。這種分類方式也與當時依稅級劃分的「先令制度(Shilling system)」有著緊密的聯繫。

類似的概念在當今的修道院啤酒(Trappist Beer)中依然有跡可循。以 Westvleteren 與 Rochefort 為例,其酒標上標示的 6、8、10,最初代表的是比利時一套用來計算原始麥汁濃度(Original Gravity)的計量方式。儘管隨著釀造技術的演進,現今這些啤酒的實際酒精濃度已有所變動,但這些數字仍作為珍貴的歷史印記被保留至今。

除了酒精濃度外,釀酒師過去也常依新鮮程度來區分啤酒。例如在歷史上,「Mild」一詞指的是未經陳年的新鮮啤酒;相對地,「Stale」或「Stock」則指經過木桶陳釀的酒款。甚至連「Ale」與「Beer」的界定,在早期也曾受到法律規範:前者最初專指未添加啤酒花的啤酒,而後者則指加入了啤酒花的款式。

有些如今被視為獨立風格的啤酒,在過去往往系出同源。以英國為例,Stout 最初僅代表酒精濃度較高的 Porter,直到後期才因烘烤麥芽的風味差異而分道揚鑣;事實上,在 19 世紀時,這兩個詞彙經常被混用。同樣地,Pale Ale 與 Bitter 之間也高度重疊:通常 Bitter 是指在酒吧現打的扎啤(Draft),而 Pale Ale 則多用於瓶裝版本。

以 Fuller’s London Pride 為例,其風格名稱的演變,正巧妙地反映了啤酒市場因應消費潮流的轉向。這款經典啤酒最初被歸類為 Pale Ale;隨後為了順應消費者的口語習慣,改稱為 Bitter,強調其啤酒花的苦味。然而,隨著 “Bitter” 一詞在國際市場上逐漸產生「苦澀」等負面聯想,業界便順應時勢,開始採用 Amber Ale 等更具親和力的名稱,以此提升消費者的接受度。

至於 Belgian Blonde、Belgian Tripel 與 Belgian Golden Strong Ale,雖然在現代啤酒指南中被劃分為截然不同的風格,但它們最初其實都是為了迎戰當時席捲全球、色澤金黃的 Pilsner 啤酒而誕生。時至今日,儘管專家將它們歸入不同類別,許多比利時當地的消費者在心理上仍將 Belgian Tripel 與 Belgian Golden Strong Ale 視之為一。

當今的各大風格指南中,可以見到數十種 IPA 的細分流派,可以看到數十種 IPA 分支,例如 Hazy IPA、West Coast IPA、Cold IPA 等;然而,部分酒廠在商業標籤上,往往僅將其簡化標註為 Hoppy Ale。對一般大眾而言,他們或許能輕易分辨出這些啤酒中迷人的果香與苦韻,卻未必會在意那些繁瑣且細碎的風格界定

啤酒風格的系統化發展,確實有助於釐清風味特徵並建立公正的競賽標準;然而,許多相近的風格是否已被「過度細分」,以致於讓消費者感到困惑,這依然是一個值得整個產業持續深思與探討的議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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